《犹忆弈林小霸王》出版 | 许银川:蔡老师小记

2026-06-26 18:11:00

《犹忆弈林小霸王》出版 | 许银川:蔡老师小记

篇前语:

《犹忆弈林小霸王---特级大师蔡福如专集》的出版,是今夏棋坛一大盛事。

本书除收录蔡老师生平佳作与珍贵史料外,更有一众弟子亲笔撰文,忆述恩师点滴。特级大师许银川倾情写下的这篇《蔡老师小记》,非常动人。

从1986年省运会赛场上的惊鸿一瞥,到二沙岛上朝夕相处的青葱岁月;从训练室里那张带小洞的旧桌子,到田径场上风雨无阻的四公里慢跑;从不敢开口问棋的自卑少年,到与蔡老师鏖战四小时的咬牙坚持---许银川以细腻的笔触、平实的语言,还原了一位严慈相济、以身作则的“金牌教练”形象。

文章里没有宏大的叙事,只有真切的细节:蔡老师补单车轮胎时的行云流水,一声“老许”背后的温情,以及那场因怕输而缺席市赛后,被严厉批评的往事...

这些看似琐碎的片段,拼凑出了一位可敬可爱的师长,也让我们读懂了广东象棋队长盛不衰的深层密码:那不仅仅是棋艺的传承,更是品格与精神的薪火相传。

这篇小记,既是一份学生对恩师的深情致敬,也是一份弥足珍贵的棋坛史料。



蔡老师小记

许银川

不久前,接到棋艺评论家张郁伟来电,这才知道,蔡老师一直有出一本书的想法。此时的蔡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了,时光荏苒,我已不再年轻,忽忆起少年往事,不由得心中一酸。

初见蔡老师,那是1986年第六届广东省运动会的赛场上,当时我年仅11岁。当我全身心于棋局的搏斗之际,却隐约感到身边伫立了两名“观众”,他们似乎对棋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。后来,我才知道,此二人乃是省棋队的领队容坚行和教练蔡福如。

蔡老师成名于上世纪六十年代,他棋风彪悍,人称“小霸王”,在棋坛上即便是胡荣华、杨官璘等顶尖高手遇见蔡老师也需忌惮三分。小时候,我就在棋艺刊物上看过蔡老师的棋局,辽宁棋手兼棋评家孟立国曾写道:蔡福如福如东海,付光明并不光明。这是描述八十年代甲级联赛的评论文章,写得生动有趣。当我见到蔡老师本人之时,蔡老师已经退居幕后,专职于广东象棋队的教练工作。此次省运会,蔡老师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考察参赛选手,尤其是少年选手。专心于比赛的我,根本不知道,自己已经成为省棋队的重点考察对象。

待到当年年底,我便接到了省棋队的调令,让我赴广州参加省棋队组织的寒假集训。

省棋队为省二沙体工队的下属部门,位于风景优美的二沙岛内。在这里,我再次见到蔡老师,这一次我才仔细观察起这位严肃的中年人。蔡老师一张方脸轮廓分明,不苟言笑,神情严肃,在他面前,我颇感局促。加上当时省棋队都说广州话,我这个潮汕来的孩子,就更不敢主动跟蔡老师说点什么。

此次寒假集训,象棋队只安排了两名少年选手,除了我之外,还有来自广州的黄宇松,我俩在省运会上分别夺得少年组的冠亚军。为了进一步考察两名少年选手的实力,此次集训,我与黄宇松展开了多盘对抗,十几天时间下了十几盘棋,最终我以较大的优势取得胜利。

这是当年蔡老师指导少年许银川的情景,图片来源:《犹忆弈林小霸王》


寒假结束,我以为该收拾行囊打道回府了。不料,省棋队却让我留下来,成为正式的集训队员。由此,我的象棋职业之路正式开始。

当时的广东队人才鼎盛,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位,比我大一点有宗永生、汤卓光,他们也比我大好几岁。在棋队的训练室里,我拥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桌子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,仔细观察,还有一些小洞洞,也不知是哪位前辈用过的。我的位置就在蔡老师的正后方,左边窗外是一个田径场,视野开阔。省棋队的训练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具有缜密的安排,大部分时间还得靠自己琢磨,而打谱就是自习的重要手段。训练室的书柜里存放着历年来的全国赛棋谱,我便随意拿些来看。蔡老师虽然背对着我,我却自然感到蔡老师的威严,总觉得蔡老师会随时转过来看我的表现。我很少抬头看别人,总是独自摆棋,全国赛的棋谱自然是高明的,我有着许多不明白不理解,但我有点自卑,从不敢问别人。然而,这经年累月的不经意的打谱,却让我不觉间收获了不少知识。

队里常组织训练赛,这是蔡老师的职责所在。蔡老师一丝不苟地编写对阵表,然后张贴在训练室的柱子上。队员们凑上前一看,对于接下来的对阵情况便已了然于胸。比赛开始,选手们捉对厮杀。蔡老师虽没下场,但也没闲着,这边看看,那边瞧瞧,遇到紧张处,还得看老半天。一局终了,蔡老师照例让对局双方摆摆过程。摆的过程中,蔡老师随时提出一些见解,这些见解,虽未必是真知灼见,但也足以让对局者查漏补缺,开拓视野。讨论棋局时大家常有不同看法,而蔡老师从不以教练地位而自居,他把自己放到和大家完全平等的地位上,大家七嘴八舌畅所欲言,有时候蔡老师也插不上话。但蔡老师从不因此而责怪别人,他尊重队员,也尊重客观事实,有说的对的,他便点头同意,若有不妥的,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指出。

有时候蔡老师也亲自下场参加训练赛,现在想起来,他大概想在实战中更好地去观察队员的表现。我跟蔡老师交手次数很少,只记得一次,与蔡老师对局,从下午一点开始,鏖战到五点多。蔡老师也认真对待,招数紧凑,着着紧逼,下到紧张处,他的脸色也显出微红。由于对局紧张,我拼尽全力思考,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上厕所,几个小时下来,我的腹部已经涨得不行,当对局结束时,我艰难地起身,然后一步一步向宿舍楼厕所挪去,好不尴尬。



在运动队里,日复一日的训练难免枯燥,我们也会偷懒,但有蔡老师在,我们便不敢乱来,虽有迟到、早退、出工不出力等现象,但均不敢过分而为之。比较普遍的偷懒行为是训练期间借机上个厕所,溜出去十来分钟,看看外面运动健儿的训练场面。对于队员们的磨洋工行为,蔡老师心像明镜似的,但基本不跟队员们较劲。不过,蔡老师对自己却要求甚严,当队员们踩着点走进训练室时,总能看见蔡老师——蔡老师早来了!

每天下午5点之后到吃晚饭前,这是一段自由时间。棋队要求大家都去锻炼身体,几乎每个人都自发地加入到运动大军中来,有打乒乓的、踢足球的、跑步的、还有健身的。二沙岛内到处是运动场所,倒是十分方便。而蔡老师则坚持每天围着田径场跑10圈,总共4公里,这一习惯可谓十年如一日,我们都佩服蔡老师的自律和毅力。

1989年,我首次代表广东队赴安徽泾县参加全国赛。作为带队教练,蔡老师需要安排出行至入住等各项琐碎工作,到了赛地,他还要参加竞赛会议,然后再告知队员们关于比赛用的是什么规则,明天的对手是谁等事宜。比赛前,蔡老师则早早在赛场候着,看看有没有队员睡过头了,忘记了比赛时间。

我惴惴不安地走进偌大的赛场,目之所及皆为各路名将。所幸前两轮我都赢了,其中第二轮对四川队曾东平可谓死里逃生,开局我就中了飞刀,白白损失一马,还好对手有些手软,被我一点点扳回了局势,最终我反败为胜,我看到,一贯严肃的蔡老师露出了笑容。


照片来源:2017年全国象棋业余棋王赛“碧桂园杯”广西赛区暨广西象棋棋王争霸赛组委会(邓桂林、谢云提供)

广东队的成绩虽一路走高,但过程也颇为曲折,有时候,一局棋里会出现多次优劣易手的局面,此时旁观的蔡老师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,有时阴转晴,有时晴转阴。有一场对陕西队,我把一盘和定的残棋(车卒士象全对车双兵士相全)走输了,赛后我几乎掉下了眼泪。亏得师兄们给力,另三台棋两胜一和,广东队才涉险过关。当我走出赛场,看到蔡老师时,顿感羞愧不安。蔡老师铁青着脸,说:“怎么和定的棋走输了?”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好在蔡老师并没再说什么。作为一名过来人,蔡老师当然知道失败对于棋手意味着什么。这时候再做过多的批评只会影响信心。一名棋手,只有在胜负世界的锤炼中不断成长,多言无益!

泾县的全国赛,初出茅庐的我“抱着大腿”,依靠师兄们的出色的发挥,成为全国团体冠军的成员。而蔡老师,也实现了他率领广东队实现三连冠的目标。

在省棋队良好的训练环境下,我得以快速成长,1990年我获得全国个人赛第9名,成为国家象棋大师;1991年,我更是再进一步,获得全国个人赛第3名,迈入国手行列。对于我的进步,蔡老师看在眼里,但从不假以辞色,说点夸奖的话。


蔡老师除了监督安排我们的日常训练之外,他还喜欢自己摆摆棋,然后把他的摆棋心得和我们分享。比如有一个“中炮直横车对屏风马两头蛇”开局,蔡老师就摆得很熟练,并具有独到的见解。在蔡老师的影响下,我们全队上下掀起了一股钻研该布局的热潮。比赛时,当对手摆出屏风马时,我们一有机会就把平时研习的直横车招数拿出来。1991年全国团体赛,我就用这个先手布局赢了两盘棋。

日常的实战训练方面,我们除了搞内部赛,还常参与广州市组织的赛事。广州市高手如云,其中有好些可以跟省队大师一较高下。可以说,参加市里的比赛,是很好的磨炼机会。有一次,我就因没参加市里的甲级联赛,挨了蔡老师的批评。

那是1991年的广州市甲级联赛,当时正好遇到运动技术学院附属学院的文化课期末考试。虽说考试是白天进行的,而比赛时间是晚上,并没有直接冲突,但我想在利用晚上时间准备一下考试,另外,这时候的我已拥有了一些大赛经验,并获得了一点成绩,便对市里赛事不太看重。还有不得不承认的一个原因,就是怕输。因为这几个原因,于是我就没跟着大部队报名参赛了。蔡老师知道我没去比赛,很不高兴,他板着脸说了我一顿,原话我已忘记,大概是说我现在的水平还需要多磨炼,不要故步自封,不要骄傲。我听着蔡老师的教训,讪讪地低下了头。确实,那种无所畏惧的挑战精神正是我所缺乏的,蔡老师所言,正好击中了我内心的弱点。


照片源:2017年全国象棋业余棋王赛“碧桂园杯”广西赛区暨广西象棋棋王争霸赛组委会(邓桂林、谢云提供)

蔡老师不仅是一名优秀棋手,据说他还进过工厂,手底下有点硬功夫。不用看别的,单看他修单车(自行车)的本领便是一绝。每逢蔡老师的单车爆胎,他就在宿舍门口摆出架势,先是打一盆水,再卸下轮胎,通过测试知晓爆胎的位置,然后取一块补轮胎用的皮,用胶水黏上,然后再用水测试一番,确认不出差错之后再把轮胎装进车轴里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毫无滞碍。因此,队员中但凡出现单车问题的,找蔡老师,保准解决。

棋队里流行给人起绰号。不知何时,我被冠以“老许”的绰号。一段时间后,连蔡老师也跟着大家管我叫老许。一天,蔡老师热情地对我说:“老许,给你一张单车票吧”。那时买单车需要单车票,否则有钱也买不到。我欣喜地接过单车票,买了一辆单车,从此拥有了我人生的第一辆坐骑。每天骑着单车,穿梭在宿舍楼与饭堂、大澡堂之间,可以省下不少时间。到了周日,我便骑车出岛,到处逛逛,买点生活的必需品。不过福祸相倚,一天晚上,我骑着车从外面回来,走到大沙头,一不留神,连人带车掉到一个工地的坑里,还好问题不大,只是擦伤了脚皮,我狼狈地爬起来,灰头灰脸地回到队里。

在蔡老师执教的十多年里,广东象棋队蓬勃发展,收获无数佳绩。1988年,广东队囊括了男子个人、女子个人、男子团体、女子团体多项冠军,而我也拿下了当年的全国少年冠军,当时《象棋报》用了很大的篇幅对广东象棋队的盛况加以报道。在此后的十多年里,广东队佳绩不断,无需赘叙。我记得,蔡老师任主教练的最后一场大赛是2000年的首届全国体育大会,当时我和师兄吕钦联袂出战,夺得团体冠军,也算为蔡老师的执教生涯写下一个完美的句号。

回顾那些年的比赛,广东诸将风华正茂、人才济济,在比赛中难免会形成相互竞争同室操戈的关系,但蔡老师从不要求我们凭借“让棋”去成全队友。自杨(官璘)蔡等前辈棋手以来,广东队一直秉持如此队风,并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棋手。



照片来源:2017年全国象棋业余棋王赛“碧桂园杯”广西赛区暨广西象棋棋王争霸赛组委会(邓桂林、谢云提供)

谨以此文向蔡老师致敬!

(文:许银川;插图:广象网。图片除了来源有说明外,均来自《犹忆弈林小霸王》一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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